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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1年3月5日星期六

父亲与过年

1):压岁钱
童年时,记得父亲在新年只给过我两次压岁钱,不是父亲“孤寒”,而是依我家的“传统”,压岁钱是双亲中一人给予孩子,不像其他家庭父母都各包一封红包。

这或许和家庭经济状况有关。我们兄弟姐妹众多,家里长期贫穷,生活艰苦,年关总是年年难过年年过,当年父母是没有能力多准备一份压岁钱。

尽管我从父亲手中只拿过两次,我没有埋怨父亲,知道他也是把领到的花红全部交给母亲,母亲给孩子的也是等于父亲给的。

那一年除夕,大家吃过团圆饭后,父亲就派给我们红包,还是小孩子的我当然高兴得很,因为没拿过这么“多”钱,那个年代压岁钱“行情”是两大元,已足让我兴奋得差点睡不下觉。

可是,可以高兴只是几天光景而已,过了年初四、五,我的压岁钱就被母亲收回去当买菜钱了。

2):挥春
父亲写得一手好字,每年农历新年前夕,就会写一副春联贴在门扉上。

父亲的字挺拔有力、庄重遒劲,不是笔走龙蛇、气势磅礴那种飘逸字体,它胜在浑厚端正,看了令人赏心悦目。

父亲一生没有什么可以令他有所“表现”,事业没啥成就、钱财没有几个,唯一的强项是写出漂亮方块字,因此左邻右舍都乐得找他写“唐山批”、喜帖、春联,而他是来者不拒。

父亲写春联时,我就在旁帮忙磨墨砚,也偷偷在观察他如何运笔;我日后爱上挥春、欣赏春联,兴趣就是从这里开始。

挥春,它能潜移默化影响一个人的人文素养;父亲没有留下什么值钱的财产给我,有嘛就是从他身上继承了这丰富的文化遗产。

    刊登于 南洋商报   21-01-2011

2011年3月4日星期五

父亲回家时

父亲在昔加末工作后,每双周回家一次。

知道父亲这个周末回来,家中无人不高兴;尤其是母亲,当天晚餐的菜肴必会丰富些,毕竟是两个礼拜才难得吃到一餐比较好的,平常日子我们是粗菜淡饭惯了。

拜六傍晚,我会和弟妹在火车站接父亲,有时是我一人。

父亲多是乘火车,不知道是他认为较舒服还是较方便?其实,他若选择乘巴士是可以全程坐免费的。

父亲任职的公司,就是拥有巴士川行昔加末——亚依淡;只要父亲向经理开口,就可轻易领到一张免费来回车票。以父亲的性格,可能是他不想欠下人情,这是不难理解的。

在车站接到父亲,他通常只是一袋简单的行李,没有大包小包买些物品回来。记忆中,他曾买过一大麻包袋的昔加末榴櫣,当时从火车上需由两三个大人才能抬下来。

榴櫣是全家人爱吃的。这一大袋我们足足吃了两个晚上,所以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。

这是父亲仅有一次舍得花大钱。平时他是省吃省用。每月月头领薪后,他把大部份薪水交给母亲,身上只剩点零用。

父亲回到家,和母亲交谈几句,休息一下,洗个澡吃过晚餐后,乘母亲没注意时就脚底抹油,溜之赶去公馆和雀友“开战”。这一战可能是“开打”至深夜,也曾通宵达旦。

父亲爱搓麻将,母亲很少大动肝火,有的只是讲讲几句。有次母亲可能是生气了,就叫我去公馆骑楼下把父亲骑的脚踏车“偷”回来,给点“颜色”父亲看。

父亲赌罢却若无其事回到家,完全没有“不见”脚踏车这回事,一点也不会紧张。

那一年我也在昔加末工作,有个早上父亲胃病复发,痛得他面色苍白,痛苦呻吟不已,我只好载他回家。这是我第一次载父亲回家,抵家时母亲高兴得以为我们父子是回来度中秋,想不到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家……

2010年6月26日
星洲日报【星云】

父亲与政治

1964年大选投票日晚上,全国人民焦急等待成绩揭晓,都想早点知道哪一个政党能执政,这是个漫长又紧张的一夜。

家中成员不少,只有3人热衷选举。父亲关心政治不参与政治;大哥不单关心,本身还是在野党党员。无可讳言,他是希望这届大选社阵能赢得更多席位。我,当年还是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,却对政治的认识早熟了些。

父亲是马华数十年如一日忠心耿耿的支持者。中午才从昔加末赶回来,下午就去投票;他这一票投给谁,我们心中有数,他同时影响母亲、大姐二姐的投票决 定。父亲常向家人说马华如何如何好,马华是为华社服务,马华是代表华人,所以票要投给帆船;相信大哥是不会听从父亲的劝告,他和村内许多“血气方刚”的年 轻人的思想一样,票非投给反对党莫属。

晚餐过后,大哥就急不及待上街找党同志探听行情。父亲没出街,却交待我待会儿记得扭开收音机收听选举结果。

那个年代小镇上还没有一家拥有电视机。选民要知道成绩,除了人在居銮计票中心现场外,就是只有收听广播。

黑夜随时间一分一秒消失而到来。9点过后,收音机陸续传出零星的州席成绩,我对有些马来选区的结果不感兴趣,父亲听不懂华语,却想知道广播内容,我就“翻译”成福建话,他也听得“津津有味”。

夜越深成绩越“吸引”听众。有几场受人关注的选区结果公布了,父亲每次都紧张问我是谁赢了?当我告诉他是马华候选人赢了,他脸上马上露出笑容。

午夜过后,父亲精神撑不住了,才“依依不舍”上床去,我继续收听广播。

其实父亲并未真正入眠。每隔一段时间,他会爬起来,频频问我最新的“行情”如何?我说某选区联盟赢了,他更要明确知道,是马华?巫统?国大党?

至凌晨时分,知道是联盟执政,父亲才满意去睡其甜蜜的觉。

2010年6月25日
星洲日报【星云】

父亲的财产

父亲是一介书生,年幼进过私塾,学问是有,却不是理财这方面的学问。他对钱财没有概念,本身也没有什么“财”可理,人到中年仍是两袖清风。

任何时候,他身上或家里的钱不会超过一百元。他儿女成群,他父亲没留下什么产业给他这个大儿子,他年轻时也没置业,单靠自己微薄的入息要如何养大5男5女?

养育儿女的功劳是母亲。当年母亲含辛茹苦,节衣缩食,对每项开支锱铢必较,把一分一亳省下来才能使孩子们没挨饿过一餐,还有能力供我们受教育。父亲 只是每个月头把大部份薪水交给母亲后,“以为”是尽了养家的责任,就不过问家里的经济状况,也不担心孩子的学费交了吗?家里的伙食费够用吗?水电费还了 吗?

父亲就是这样乐天知命,无忧无愁自己活得逍遥、穷得开心。反观母亲,每天为一家大小的温饱处心积虑,有时我会听到她对父亲的漠不关心发出怨言。

那个年代,当我们几兄弟一个个升上中学时,家里的开支一下子暴增,母亲月尾就要为我们的学费车费操心,有时实在无法撑下去了,只好厚着脸皮开口向亲友借,母亲的信誉还不错,有借有还,所以每次出去借钱都不会空手归。

父亲还是一副“事不关己”的模样,尤以他在外坡工作时,更有“理由”对家中长期的经济困境可以置身度外。

我常天真的想,如果父亲是个有财产的人,至少拥有一些祖业,母亲的日子就会过得好些,也不必每天为开门七件事事事烦恼。事实上,父亲就是穷措大一个,这个事实这辈子是改变不了。

父亲为人耿直、宅心忠厚,以他的性格,是不可能在尔诈我虞的商场上混,所以他发不到生意财,本身也没有横财运,一生只能靠打一份安稳工作来养活我们。

2010年6月24日
星洲日报【星云】

父亲的职业

父亲年轻时,在未结婚前是做过什么工作?我不清楚。记得母亲说过,婚后父亲是经营杂货店,母亲也在店内帮忙。

杂货店是开在马六甲双溪南眉,这里是双亲土生土长的甘榜。顾客多是马来人,售卖的货物除一般杂货外,也有一些土产和自制的糕饼。

母亲经常和马来顾客接触,她的马来话说得头头是道;至于父亲,我长大后和他聚少离多,少有机会听他讲马来话,不知他讲得流利否?

之后父亲为何把杂货店的营业结束呢?在我出世之前,父母已举家搬到南部,所以我不知是不是生意失败?还是想在另个领域寻求更好的发展?

在柔佛巴罗落脚后,父亲赋闲一阵子,不久就找到一份园坵管工的工作。

管工,即“甲巴拉”(工头)。工作性质是每天巡视各“树号”,督促胶工割胶,和观察他们工作表现(如割伤橡树)。

这份工作当然不比胶工辛苦,有时忙时还可“偷懒”一下;但对于一个“弱不禁风”的“读书人”来说,我至今还在怀疑父亲是否能胜任此份工?因他坐惯在风扇底下抄抄写写,不慣日晒雨淋,脸上也没有一点威严,而且又不会驾驶摩托车,每次巡园就要劳驾同事载着满山跑。

父亲没有什么专长,当时还在失业中,能有这份“优差”,当时是很多人求之不得的。

其实父亲是骑马找马,果然不久后,在好友的介绍下,父亲告别了胶林,开始在昔加末某商行上班了。

任职“财副”(书记)是父亲的最后一份工作,也是他最满意的职业。

2010年6月23日
星洲日报【星云】

父亲与赌

在父亲身上,有一些优点是可以潜移默化到儿女身上的。

父亲温文尔雅,待人彬彬有礼。和妻子儿女谈话总是低声细语,我鲜有听到双亲的吵架声;他们几十年的相处,在我的记忆中,有斗嘴只是几次而已;我们兄弟姐妹更是很少被父亲责骂,他少有在家并不是替他美言,原因是他脾气好得很。

父亲以身教多过言教来教育我们。他算是个知书达理的读书人,这是左邻右舍赞赏的。父亲写得一手好字,吹一口好箫,他会讲解通书、会看生辰八字,所以身为老大,他也得到弟妹、弟媳妹夫和侄甥辈们的尊敬。

不过,人不是十全十美,在父亲身上,也有两样不良嗜好,就是爱抽烟爱赌博。

父亲是赌万字和搓麻将。他期期都买万字,每组只是下注一两元,长久以来,没有听他说过中大奖。他搓麻将也是赌一圈输赢最小的。

父亲除爱抽和赌外,没有其他消遣。母亲也认为,己是乐龄人士的父亲搓搓麻将当娱乐没什么大不了,据说还可预防老人痴呆症。

问题是,父亲一坐上赌椅,就可以夜以继日、晨昏颠倒拼命搏杀,有时“忙”到无暇上厕所放松,以及常饿着肚子继续“开工”,结果他的胃病就是如此得来的。

父亲赌的地点不难找到。小镇上只有那3、4所公馆,若他不是在这所赌就是在另一所。母亲从来不会找上公馆大吵大闹。有时急需买菜钱时,就会带我来到公馆楼下,叫我上楼向父亲拿3、4块,每次母亲都怂恿我多讨二角,当是奖赏给我的零用。

父亲输多赢少,如果他回来时走路有些风,脸上挂着微笑,手上有一袋大包,哪不必说是赢钱了,不过这种“机会”是可遇不可求的。

2010年6月22日
星洲日报【星云】

父亲与笔

父亲年轻时文质彬彬,中年温文尔雅,一看就知是个读书人。

我不知道他小时有进过什么学堂,想是进过私塾读过几本古书吧。

那个年代,他是村里少数几个肚里有墨水的人。在家6兄弟中他是最有学问,除了尾叔“后来居上”,尾叔是林家唯一拥有高中毕业文凭。

父亲终日与笔为伍,他可不像他儿子喜欢写作,而是在一间商行当“财副”(书记),整天抄抄写写,那时“财副”的地位是受人敬重的。

在这之前,他是园坵“甲巴拉”(工头),每天奔走各“树号”督促胶工,用笔记录工友一天的收成和工作表现。

可能是父亲不能适应这份需日晒雨淋的“苦差”,工作没多久就告别了胶林。

在友人介绍下,父亲回到他可以“胜任愉快”的理帐老本行。他右手拿笔,左手打算盘,把公司的来往帐目逐日理清;我知道父亲的算盘打得又快又响又准,记得我小时候,他曾教我珠算口诀,以及打算盘的正确手势。

父亲古文根基深、文笔不错,他在公司也处理与各商号来往信件;同时,村里有人要写“唐山批”,都会到来假手于父亲。

帮村民写信是常有的事,如果相熟的亲友“家有喜事”,如娶媳妇需写请帖,也会找上门劳驾到父亲,这份差使对父亲来说只是“举手之劳”。

父亲的书法秀丽端正,每年新年前夕,他都会“大显身手”挥毫,写下几副春联。我成家后,每年除夕,也会挥春贴春联,我想这多少是受父亲的影响。

父亲一生与笔脱离不了关系,注定是靠笔吃饭的人。

2010年6月21日
星洲日报【星云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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